今年，一条在建的高速公路在山西五台山深处绕了一个弯。这个弯，不是地质条件所迫，而是为一处古建的山水环境特意让出来的。
事实上，原规划方案也没有违规，文物保护法划定的保护区和建设控制地带，它都做了避让。那这个“弯”为什么非绕不可呢？当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靠近时，法律能为千年山水、文化景观守住多大的范围？来看记者的调查。
高速绕行 为千年古建让路
佛光寺坐落于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，是五台山世界文化遗产核心载体。其东大殿是现存等级最高、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构建筑。
总台央视记者 艾达：在世界遗产地五台山，站在佛光寺东大殿的平台向西望，目之所及，极为宝贵。因为这片视域一千多年未曾改变，唐代什么样，今天几乎还是什么样。而且，这里还打破了一个断言。
“中国无唐构”的断言 被一座深山古寺打破
近代中国饱受硝烟战火，而在另一个战场上，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，一直存在。中国真的没有唐代木构建筑？一个也没有了吗？日本学者的断言，在佛光寺被打破。
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院长 路易：1937年，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通过考证敦煌大佛光寺的一幅壁画，专门组成考察团来到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。通过一系列的考证，最终确定了佛光寺是一座唐代建筑，寺内的唐代建筑、唐代彩塑、唐代墨迹以及唐代彩画组成“四绝”。
走进东大殿，几乎所有人都被它硕大的斗拱所震撼。斗拱是中国木构建筑的关键性部件。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挑出的屋檐有将近四米，大气雄浑。
据介绍，佛光寺东大殿是我国现存等级最高、体量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唐代巨构。
高速公路规划方案合规
为何还要“绕弯”？
1961年，佛光寺被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2009年，作为一块独立核心区被纳入世界遗产，成为五台山世界遗产唯一的“文化飞地”。然而，随着近年来交通和电力能源等基础设施建设加速，佛光寺文化景观的整体性保护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王军：2023年5月初，我们知道有高速路要从前面过，就会把佛光寺的朝山形态彻底破坏了，这意味着唐代以来一千多年没有被改变的文化景观，将遭到彻底不可逆的改变。
文化景观1992年被世界遗产委员会正式认定为世界遗产类型，代表了一种“自然与人类的共同作品”。这是《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》公布20年后，在文化和自然两个大类之外又一次增加的新类型，五台山正是文化景观类世界遗产，佛光寺是其重要组成部分。
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名城分院副院长 王军：梁先生在描述佛光寺的时候，先描述佛光寺的“势”——近山婉婉，远峦环护，势甚壮。对于佛光寺而言，最珍贵的是巧借山水形胜，形成了一个山水围合、藏风聚气的有机文化生态系统。
规划中的繁峙至五台高速公路是山西省“十四五”高速公路规划网的重要组成部分，设计全长近65千米，建成后可直通唐代建筑瑰宝佛光寺，是促进当地旅游发展的西线连通线，更是北京、天津、内蒙古等地游客到五台山旅游的快捷通道。原规划方案已经避让了佛光寺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。
在繁五高速原规划方案距离佛光寺保护区最近的一个点位，总台央视记者看到，这里距离建设控制地带还有90米的距离。穿过山脚下的村子，往山上望去，佛光寺东大殿平台清晰可见。也就是说，如果此刻站在东大殿平台向西望，可以看到这个点位。按照原规划方案，路桥、水泥、车流都将清晰可辨，唐人看到的视域范围将会被切断。
中国传统建筑一般坐北朝南，而佛光寺“东南北三面峰峦环抱，惟西向朗阔”，因此，古人因地制宜、因形就势，使佛光寺整组建筑群形成了一个西偏南15度角、坐东朝西的独特山水人文轴线。而这种唐代古建和山水环境还能完整保存到今天，极为珍贵。
繁五高速原规划方案距离建设控制地带尚有90米距离，并没有违反文物保护法规定。但是一旦施工，古人对时间空间的独特认知，佛光寺与周边山水延续千年的整体关系也将受到破坏。忻州市政府高度重视，从2023年5月至2024年2月，组织文物、交通、建筑、景观等多领域专家及相关部门反复论证。
忻州市交通运输局党组成员、二级调研员张祥生介绍，高速路最终采用了完全避让佛光寺环境协调区的绕行方案，从朝山最高处山脊线西侧通过，获得了国家文物局的同意。改道后线路增加7.681公里，线路增加了一座3.88公里的公路特长隧道。
从“协调”到“立法”
景观保护写入法规条例
新的繁五高速路线方案，在佛光寺周边改道了，绕了一个大弯，但这个“弯”绕得并不容易。原方案并未违反当时的法律法规，高速路改道，最终靠的是“协调”，而非“法律保护”。如果下次再来一条高速，协调不动了怎么办？没有法律依据的保护，我们又能守住几次“千年目光”？
从呼吁到立法，首先要回答一个核心问题：保护的边界划到哪儿？过去，文物保护以院落围墙为界，佛光寺的保护范围不过数公顷。但文化景观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，而是建筑与山水共同构成的生命体。这些似乎看不见摸不着的山水关系，要如何被纳入法律必须丈量的范畴？
忻州市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主任 贾建军：我们惯用的立法手段是授权式的，当时第一稿是要授权给五台县人民政府，由它根据实际情况，划定文化景观保护范围，然后我们的条例在范围内实施。但是如果在这个条例里，不划出文化景观的实质范围，那么这一部条例的效力可以说是缩水的。
如果没有明确的边界，条例就可能成为一纸空规。经过多轮踏勘论证，一个以佛光寺东大殿为核心、由四周山脊线围合的管控范围，最终被写进了《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》，并于2025年5月1日起施行，条例明确新的保护范围覆盖约84平方公里，是文物保护范围的125倍、建设控制地带的20倍，并建立起多部门协同、审批管控、责任追究全链条机制，佛光寺从此有了更深层的守护。
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名城分院副院长 王军：我们通过新的技术手段，在这个范围内模拟一个身高1.55米到1.6米左右的人。他站在东大殿，站在重要的历史节点上，能够看到的景观环境视线所及的范围，作为建设管控的一个重要的依据。
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名城分院工程师 汪琴：黄色区域是我们所看得见的山体区，只要有建设都能在佛光寺看见。
调研过程中，记者问专家，对于一个普通游客，佛光寺的文化景观到底是什么？
专家告诉记者，如果游客去佛光寺参观，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唐代建筑或建筑里的遗存。从进入佛光寺的山门，一级级台地逐渐升高并收缩，到通过一个特别狭小的窑洞、陡峭的台阶，让人从内心深处体验唐代朝拜者的心理感受，当登上第三级台阶之后，游客可以看到整个东大殿的全貌，然后回望西山，豁然朗阔，一个延续着千年前的清静淳朴的山峦风貌，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文化景观。
（总台央视记者 艾达 张立雷 王楠 王晓刚 张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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